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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与复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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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surrected Jesus Christ

有年清明,刚好也是复活节。那年我正好回乡扫墓。

那天四叔公领路。几年没见,再见他时,真有种一夜白发的感觉。他真的老了,但还是体力充沛,六尺长的锄头搭在肩上,健步如飞,领着我们来到村外一座小丘。本来的阳光普照,在那里像一下子给收拢入袋,地上只凌乱留着些许光的碎片,风凉了,万籁也变得苍苍。

曾经显赫如今淹没荒芜中
听四叔公说,他是要领我们去纪念一位远至清代的先人。这位远祖当年得志,听说还中了进士,官位做得很大,回乡后成为名门望族,相当显赫。不过四叔公慨叹:「现在已没人来给他扫墓了,只有我还每年来一次。」

我们跟着他走,沿途根本没有路,野草多得像淹来的潮水,浸上膝盖。四叔公不时举起锄头,振臂一挥,几分威风,就把乱枝长草砍开,劈出小小隙缝给我们过去。望向左,望向右,除了荒芜,还是荒芜,真难想像四叔公是怎样认出路来。

花了大半个小时,他终于指著一堆草,精神抖擞地说:「到了。」但锄头在那处料理一番后,才能看到一块霉霉黑黑的墓碑。

碑上刻的字,我已想不起来,只记得所谓的风光,就是一块潦倒的墓碑。四叔公费劲拔去碑上的藤蔓,一边滔滔不绝讲述这位远祖的事蹟,仿佛这样也能沾上一点光彩。他后来感慨说:「对面村的后山已给发展商买来建屋,恐怕这里迟早也没了。」

我们之后沿山绕到后边,那里大片土地给围上铁网,里面停著三三两两工程车。我们走了几十分钟,还是那个地盘。听四叔公说,里面的坟都给迁到公墓,随着城市发展,政府正兴建一个个大型墓园,腾出更多土地。不过大概有不少墓,正如那位先人,恐怕已无人出来认领。

城市与墓园争地
第二站是太公的墓,也就是四叔公的父亲。我的祖父在家中排行第二,但他和三叔公已经年老体虚,行动不便,只有四叔公还来得了。

我们之后乘车来到一处大型公墓,听四叔公说,这里已经爆满了,政府正在别处兴建新的墓园。我们前往时,入口处竖着硕大广告招牌,宣传海葬,为土地不足劈开一条出路。

放眼过去,整个山头像涌起一排排浪,又像大片沉沉的瀑布向我们泻来,真有种排山倒海的气势。那里规划得井井有条,俨如另一座城市。

祖母和二叔葬在同一墓园,以我们城市的术语,就是相隔几条街。我们走几条过道,就能同时纪念他们。祖母的墓旁边留着一块空碑,已刻了些字,但未镶上照片。这是祖父为自己预备的地方,听着让人难过。的确,谁都要为此好好预备,尤其是祖父已年过九十。离开时回望,我已认不得祖母的位置,往后再来,若没有四叔公领路,大概得抄来号码,摸著门号去找。几代之后,当土地不敷使用,这里的面孔,是否又会改换一新?

山头热闹终归冷清
由于工作缘故,我第二天得乘坐高铁回香港,正好就是清明,也是复活节。没想到四个多小时车程,彷如走过一趟坟墓博物馆。列车跑的多是城外山麓,远离人烟,也许是这次回乡看多了,格外留意,这才发现几乎每个山岭都至少躺着一座坟,有的在转瞬飞逝间,根本来不及点算。有的挨近山脚,有的茫然山头;有的连于蜿蜒山路,有的轰在巍峨森严的山边,困于苍茫的牢笼,完全与世隔绝,很难想像什么人到得那里,我猜想那些坟可能已经荒废,没人再去。

隧道一条换一条,天空却辽阔无边,远远无尽。列车经过时,有些坟建得近,能够看到三五成群正围着坟边,缕缕烧烟上腾,祭祀仪式办得好不热闹。有些则已人去墓空,但地上留着很多未烧的纸钱,像一片片黄叶随风飘零,若之后没人清理,下一场雨后,四周泥土可多了不少染料。

沿途还不时看到盛大的浓烟,有的大得像个巨人站在山坡,好像一次次要攀住遥远的天边,左摇右摆,跃上又跌回去。几处山坡更是整片烧旺起来,一发不可收拾,演变成了山火,烟柱冲天而起,远远也能看到。我正担心环境要受多少伤害时,列车已飞入另一条隧道,出来后便换上另一幕片段。

这趟车程就像一段纪录片,道尽了中国人的孝道。可是清明过后,各个山头的热闹,终归变回冷清,顶多是重阳多来一遍。这就是人可以为自己预备的地方,仅此而已。更多的山头,更多的树丛和草堆,却已是无人唸得出名字,无人知道哪些位置。

车窗外,沿途看着清明烟火;车厢内,我则独自纪念这个复活主日,想着当年一个个门徒怎样先后看见复活的主。约翰福音有节经文特别深刻:「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;若是没有,我就早已告诉你们了。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去。」

望着那片打开的蓝天,我知道有个更美的地方,已为我们预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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