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次走出房间,倏地一团衣物迎面扑来,不偏不倚落在头上,拿下一看,原来是小弟弟的运动长裤。他刚回家,更衣时,竟把袜子和衣服丢到不同角落,气得奶奶大呼大叫,我只得带他入房训话。

后来,我看到了他那面「镜子」,里面的人原来就是哥哥。那天,哥哥换衣服时,挥舞脱下的上衣,举在头上打圈,活像个美国西部牛仔,猛地一递一放,衣服便如炮弹飞到上铺床。他洋洋得意,弟弟则在旁格格大笑,正要学着抓起一条大毛巾如法炮制,刚好给我看到。

弟弟的镜子里头是哥哥
这面镜子在家里随处可见,有是藏匿著暗处,有时反照出阳光。有段日子,大哥爱上魔方(魔术方块),整天拿着三乘三的方块扭转不停,反复重播YouTube上的教学影片苦苦自学,近乎废寝忘餐。弟弟看在眼里,竟也嚷着要买一个,跟着哥哥整天潜心钻研。有时两人并肩而坐,一大一小低着头,指尖剔上挑下,拨弄转动,做着如出一辙的动作,重叠出挺有趣的画面。

大哥成功扭出六面颜色,兴奋地过来展示战利品;弟弟扭出一面,也同样兴奋地跑来。后来,大哥逐级而上,四乘四,五乘五,六乘六,弟弟碍于年纪尚小,始终停留在第一面,于是常跑来投诉哥哥不教他。哥哥无奈解释:「我教过了呀,是他听不懂。」

弟弟转而嚷着要我教,我只好陪他看影片,又向哥哥请教,却始终解不开其中的密码。当我转身忙别的事情,弟弟仍跟着哥哥钻研,乐此不疲。

惊觉父子间也有一面镜
有天,弟弟问我有没有橡皮擦。我吃惊反问:「家里不是有很多么?前阵子才刚买一整包。」我于是打开抽屉,里面竟已空空如也。那包橡皮擦数量很多,若按正常损耗,等他们升上中学改用原子笔,恐怕还剩余不少,怎料不到一年便全数清空。

这也难怪,三个孩子的橡皮擦全是中途不翼而飞,没有一块真正功成身退。弟弟近来更是几天就弄丢一块,我叮嘱他想想什么时候丢失,丢在哪里,是否有任何蛛丝马迹,好做防范,他却一脸迷茫,仿佛身边随时会出现橡皮擦黑洞。

后来我想起自己的小时候,惊觉我们之间竟似有一面镜,镜里镜外相隔几十年。我那时不也这样,即便已经多加留意,还是没有橡皮擦能逃得过那神祕的黑洞。

人家常说我们长得像,其实这面镜子,不只映照外貌,更照见心底深处,总是如此不着痕迹,不知何时便走进了镜中。有时回头定睛一看,对面那个人,原来就是自己。

记得有次用餐,我发现弟弟将碟子里的食物分类排得整整齐齐,好奇一问,他得意地说:「先苦后甜啊!最好吃的要留在最后。」

望着弟弟,那依稀就是我的童年。那时家境拮据,有时白饭浇点酱汁便是一餐,好几年父亲才带我们兄弟俩去一次餐馆。在匮乏中,我学会了珍惜,先苦后甜也成了一种生活态度。

没想到弟弟不知何时学了去,生病吃药,他会把药水按苦甜次序排好,先喝的皱眉绷脸,最后一支喝完还会舐舐嘴边。有次内子要他先完成课业才准玩耍,我看他时,他拿着笔挤著笑说:「我知这,这是先苦后甜。」我摸摸他的头发,说:「这就对了。」

唯愿留下种子继续生长
又有一次,全家去打保龄球。弟弟每次挥球前,总要做一个奇怪动作,整个人弓身伏低,头缩在两臂之间,像条蜷缩的毛虫,静默片刻才起来投球。后来好奇问他,原来他是在祈祷。每一球,皆是如此。

那时他不过是个幼稚园生,信心却比我们都大。某次内子驾车在繁忙小区兜了好几圈,车位依然难求,弟弟满怀信心地说:「我们祈祷吧,天父很快会给我们一个。」祷告刚完,果然看见前方一辆车打起灯号准备驶出,内子赶忙切入。这成了弟弟一次小小的见证。

那段日子,家里有个习惯,每晚临睡前总会围在一起祷告。然而,随着孩子渐长,课业日重,家里的气氛常剑拔弩张,摩擦也多了。这年来,他们常温习至深夜,这习惯不知何时不再了,书本一合上,大家便赶着去睡。想来着实可惜,唯愿当初留下的种子,能在他们心里继续生长。

镜子不只一面。镜里镜外,连着的是一份微妙关系。彼此靠得越近,便有越多的相似。当我们惊觉这份相连,总不免想问问镜子对面那个人:你希望镜子的另一边是怎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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